Amazon 裁掉 14,000 个公司职能岗位的当天,内部员工通知里写道,AI 时代公司需要"组织得更精简,层级更少,责任更明确"(TheWrap)。两天后,CEO 对分析师说,这次裁员"并不真正是财务驱动,甚至也不真正是 AI 驱动,至少现在不是。是企业文化问题。"
同一家公司、同一轮裁员,一周之内两种解释。记住这一对说法,因为它是最干净的样本,能说明 Bloomberg 那条标题想表达什么:它把"delayering"(扁平化)称作"AI 抢了你饭碗"的新暗语。我们只读到了那条标题,所以把它当作一个假设,我们的看法是:它大约对了一半。扁平化(砍掉管理层级)是老手段,公司不管景气好坏都会用。如今 AI 被挂在了它上面,有时是原因,更多时候只是个标签。认真的读者要做的,就是分清是哪一种。
本文梳理 Amazon、Qantas 和 Canva 各自说了什么,已公布裁员的统计数据显示了什么,哪些岗位首当其冲,以及管理者和个人贡献者能做些什么。我们已经写过 Microsoft 和荷兰政府因 AI 裁员以及数据怎么说 AI 与入门级岗位,这两件事这里不再重复。
Amazon 先说是 AI,后说是文化
先看更早的那次表态。在 2025 年的一份备忘录中,CEO Andy Jassy 写道:"我们现有的一些工作,将来需要的人会更少,而其他类型的工作则需要更多人",并且"未来几年,随着我们在全公司广泛使用 AI 带来效率提升,我们预计这会减少公司整体的职能人员规模"(Amazon)。这是一个预测,而且说得很直白。
14,000 人的裁员落地时,公司人员体验与技术高级副总裁 Beth Galetti 写道,"这一代 AI 是自互联网以来我们见过的最具变革性的技术。"随后是财报电话会。Jassy 说,Amazon 的增长增加了层级,而层级会削弱"真正干活的人对工作的主人翁意识",并表示"保持精简、保持扁平很重要"(TheWrap)。
2026 年又来了一轮:Amazon 在 Galetti 写给员工的信中确认再裁 16,000 个公司职能岗位,CRN Asia 对此做了报道(据其报道,约占 350,000 名公司职能员工的 4.5%;我们没能在 Amazon 的新闻中心找到这封信原文)。报道引用的话是,公司一直在"减少层级、增强责任意识、消除官僚作风"。在我们读到的段落里没有出现 AI,她还说,每隔几个月就大规模裁员的新节奏"不是我们的计划"。
我们认为整个过程中最有信息量的词是"现在不是"。Jassy 并没有说 AI 与 Amazon 的人员规模无关(他自己的备忘录说的恰恰相反)。他说的是,AI 不是这一轮裁员的机制。这比大多数高管的回答诚实,也带出读者应当记住的一点:裁员可以用 AI 未来的走向来辩护,却不一定是 AI 已经做了什么所导致的。
Qantas 主要是一个外包故事
Qantas 就是 Guardian 标题里所说的"AI 驱动的重组"。这家航空公司称,已与 Accenture 签订多年协议,"在加大技术和 AI 投入的同时,实现后端系统、流程和数据的现代化",部分服务将转交 Accenture 位于印度的团队。约 850 个澳大利亚岗位受影响,首先涉及财务、采购、人力资源和市场营销。Qantas 约有 32,000 名员工,首批变动将在明年年中前后生效(Guardian)。
CEO Vanessa Hudson称这场变革的规模和速度"前所未有,是企业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的"。没错。但看清机制:工作是转给另一个国家、另一家公司的员工。我们读到的报道里,没有任何一处说明这些任务有多大比例会由软件完成。离岸外包通常是出于人力成本的决策,技术合同只是实现它的方式。把整个方案称为"AI 驱动",是公司和标题的说法,不是一个结论。
澳大利亚服务业工会(Australian Services Union)划出了自己的界线。全国助理秘书 Scott Cowen 说,AI"正对全国各地的劳动者产生巨大影响,但技术变革的代价不应由多年来支撑航空公司运转的员工来承担"。工会还表示,Qantas 此前曾承诺没有把岗位转移到海外的计划。Guardian 补充了任何诚实的叙述都需要的背景:失业率处于近五年来的最高点,生活成本上升,伊朗冲突推高油价,企业被迫削减成本。
Canva 从另一个角度符合同样的模式。它告诉员工,将有 1,271 个岗位(占公司 22%)被裁撤、调整或迁移。联合创始人 Melanie Perkins 写道,"我们的增长十年来第一次放缓",并且"小修小补是不够的"(Forbes Australia)。该报道摘录的备忘录没有提到 AI。Perkins 给出的理由是增速放缓,以及需要用更小的团队突破官僚体制。报道另外提到,Canva 围绕 AI 做了重组,因为向大多不付费的用户提供 AI 的成本而推迟了产品,并把收入增长预期从 30% 下调到 20%。报道没有说 AI 取代了任何人,我们也没有这么说。Guardian 统计,一个月内 NAB(2,500)、Canva(其统计约为 1,200)和 Qantas 共有约 4,550 个公司职能岗位成为裁撤目标。
这张图展示了我们的分类方式。目前 Qantas 和 Canva 大多落在上面一条:增长放缓,工作转给供应商,没有点名哪款产品在做这些任务。Amazon 2025 年的备忘录最接近下面一条,但即便如此,公司后来也说这一轮裁员并不是因为它。
统计数据说是经济原因,而且经济原因正占上风
再就业服务机构 Challenger, Gray & Christmas 会追踪雇主为每一次已公布的美国裁员给出的理由。按最新报告,2026 年雇主已公布 617,189 个裁员岗位,比 2025 年同期下降 44%。其中 121,401 个归因于 AI,约占 20%。"市场与经济状况"为 130,531 个,已超过 AI,成为今年的首要原因,而最新一个月 AI 只被归因于 1,265 个岗位,是 2026 年的最低值(最新月度报告)。
几期报告之前,情况正好相反。年中时 AI 位居原因表首位,Andy Challenger 当时说,在科技行业,"AI 是主导力量,因为公司正围绕它进行重组"(年中报告)。科技业仍居各行业之首,裁员 171,501 个,占总数的 28%。他最新的判断是:"雇主给出的理由已经从技术转向了经济。"
注意这句话承认了什么。这些是"给出的理由",所以这份统计衡量的是标签,而标签会随新闻周期漂移。我们怀疑底层的工作在几个月里没有变化这么大,变的是哪种解释在财报电话会上听起来最好。我们无法证明措辞为何改变,但这种模式符合公司选择最不招致审视的解释。
独立经济学家已经说了一段时间同样的话。Oxford Economics 在 2026 年初写道,"越来越多的公司把裁员归因于 AI",但"其他更传统的裁员原因被提及的频率要高得多",而且如果 AI 正在大规模取代劳动力,生产率增长"本应加速。总体上并没有"(Oxford Economics)。Yale 的 Budget Lab 在 2025 年发现,整体劳动力市场"自 ChatGPT 发布 33 个月以来,没有出现明显的冲击",同时提醒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(Yale Budget Lab)。两者说的都是整体经济,而整体经济可以看起来风平浪静,同时某家公司内部的某个职能正被掏空。它们是对标题的一种核验,而不是反驳。
相信 AI 标签之前的四个检验
我们的规则是:一个 AI 解释,只有当公司能回答单纯降本回答不了的问题时,才值得相信。现在是哪款产品在做这份工作?这份工作在公司内部还存在,还是已经转给了供应商?人变少了,产出还保持得住吗?资金是否明显在向 AI 转移?
按这些检验,我们为本文读过的公告,没有一个能在公开信息中四项全过。一份只说"AI"、不点名产品、职能和指标的新闻稿,第一项就不及格。除非有证据证明,否则我们会把它当作重组。
首当其冲的岗位
看看 Qantas 实际点名的部门:财务、采购、HR 和市场营销。这些是围绕可重复流程建立的公司职能,里面有大量协调工作,这正是供应商能接手流程的地方(也是 AI 工具最先瞄准的地方)。Amazon 谈到的层级指向一个相关的问题:工作就是在链条上下传递信息和决策的人。Jassy 的抱怨是,那些"本应在一线迅速做出"的决策被拖慢了。
所以风险在于协调类工作,门上的头衔反而没那么重要。比如汇总状态报告、安排日程与审批、总结会议、把一个团队的决定转达给下一个团队。工具已经瞄准了这一切:Microsoft 365 Copilot 和 Gemini Enterprise 就嵌在这类工作发生的文档和收件箱里(我们的两者成本对比里有具体数字),Notion AI 在工作区内起草和总结,Otter.ai 和 Fireflies.ai 则在会后整理会议纪要。想看有哪些选择,可以看我们的会议纪要榜单。
有没有公司真的因为这些工具好用而取消了一个管理层级,这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。我们还没看到有谁拿出证据这么说:点名工具、职能,以及前后对比。如果有公司这样做了,那就是需要仔细读的公告。
谁看起来更安全?那些负责有实际后果的决策、客户关系、供应商谈判或监管签字的人。出错要花钱、必须有人署名担责的工作。这是在为"该怎么做"提供依据,下面就讲这个。
管理者现在可以做什么
- 写下你一周的时间在决策、辅导和传递信息之间是怎么分配的。如果传递信息占比最大,那一块就是更扁平的结构最先去掉的。
- 在别人提出之前,主动向你的上级问管理幅度的问题。问问公司预计一年后每位经理带多少直接下属,以及预期他们用什么工具。
- 简短记录那些换了别人就不会做的决策及其结果。在重组中,这份记录就是证据;"我协调了团队"不是。
- 在你所在职能的路径上挑一款工具,认真学透。ChatGPT 和 Claude 是通用的起点,Claude Cowork 则是适合多步骤文件工作的智能体式选项。我们的 AI agents 榜单能看到还有哪些产品排名靠前。
- 如果你带团队,裁员时别躲在 AI 标签后面。Qantas 工会的不满,既针对技术,也同样针对被打破的承诺。
如果你管理的是 HR 或招聘人员(Qantas 点名的职能之一),同样的建议也适用:我们的 HR manager 榜单显示这个岗位正在采用哪些工具。采用本身并不证明会被取代,但它确实告诉你,公司会拿什么来说事。
个人贡献者可以做什么
更扁平的组织意味着更大的管理幅度,也就是每个人能分到的经理关注更少。我们建议你为此做好规划,而不是指望它不会发生。把你自己的优先事项写下来,不等被问就发给上级。让你的成果能用一句话衡量,并且是越级上司也能复述的那种。把你负责的流程记录下来,因为有文档的流程很容易交给供应商,但能解释其中例外情况的人很难被替代。
再提醒一句网上最响亮的那类建议:没有人能保证学会一个工具就能保住你的工作。它能做到的,是让你成为能运转新流程的人,而不是旧流程里被描述的那个人,无论哪种情况,这都是更好的位置。如果你想看针对职业早期的版本,请看我们对入门级数据的分析。
下面的清单是我们自己做的,不是经过验证的模型;请把分数当作与自己对话的一个切入点,仅此而已。
我们在关注什么
有三件事比任何标题都更能说明问题。第一,Qantas 表示在最终决定前会与员工和工会协商,所以协商结果(850 个岗位保留多少,这些工作被描述为自动化还是仅仅转移)将显示其中有多少是 AI 的原因。第二,Challenger 的下一份报告:如果归因于 AI 的裁员保持在接近最低水平,而科技业裁员继续攀升,说明标签消退得比裁员更快。第三,Jassy 说的"现在不是"。当 Amazon 在同一句话里点名某个职能、某款工具和一个人数时,我们就知道这个限定已经过期了。